◇ 第48章 “喜歡”就要拼盡所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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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想要模仿電影明星的帥氣動作,自己在河堤邊壘了個小土坡,一遍又一遍地練習飛躍。
起初,他開得很慢,老舊摩托車避震效果差勁,壓過土坡後彈也不彈,輪胎硬生生接地,震得他骨頭生疼。如此慢速都晃晃蕩蕩,更不要說速度加快後的橫沖直撞。
少年摸清楚感覺後,把車開得更遠,油門擰動,彈射起步,順着土坡向上的軌跡“嗖”地飛出去,結果車頭垂落,他沒有把住,歪了方向導致重心不穩,左拐右拐跌倒在地,滾了一身土。
角度不對,再來。少年撣撣衣服,扶起車後用力拍土,周圍冒熱氣似的籠罩了一圈浮塵,惹得他“咳”了幾聲,這才再度上馬,輪胎壓過淺坑拐了彎,沒有駛上陡坡。
來回幾次都沒有達到滿意的效果,少年心氣有些低落,撐好車後,叉着腰想辦法。
烈日炎炎,少年臉上的汗混了泥土往下淌,他用手背随意抹臉,臉花了,像是剛滾完泥地的小狗。
風一吹,草地有了動靜,少年耳聰目明,耳朵支棱起來聽到漱漱草葉中夾雜的細微異聲。有人來了,他回頭一看,一雙圓睜的貓眼頓時眯成直線。
“你來乾什麽?今天可是周六。”明霆的口吻顯然不歡迎來人。
周夢勳說:“住校生周六也是要上自習的吧?”
明霆說:“又沒有老師看。”他心想不對,周夢勳又不住校,大周六的不自己在家待着,怎麽會知道他有沒有乖乖上自習?
他懷疑的目光過于明顯,周夢勳只好說:“我沒什麽事情做,想找個地方看書,就去了學校。”
“你沒事兒可做?”明霆覺得這事兒新鮮極了,出門打球K歌上網打游戲,或者看電影電視劇,再不濟找點爽文逗樂子,不都是事情?他只會嫌時間少不夠用,沒有一刻是能空閑下來,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的。
除了學習。
他打量周夢勳。非在校時間,周夢勳沒穿那套麻袋一樣的校服。少了松松垮垮的布料拖後腿,少年高挑身姿一覽無餘。他站得筆直,雙手緊捏着雙肩書包壓在肋側的帶子,似是努力給明霆的問題找到一個合理的答案。
這樣認真地神态顯得有幾分緊張。
“無所謂,反正也不關我的事。”明霆先放棄了。
周夢勳松了口氣。
天大地大,一片荒蕪原野只有兩個少年,彼此對望又不知該說點什麽。周夢勳是耐得住性子的,好像這人天生不知道“尴尬”二字怎麽寫。明霆是個怕冷場的主兒,哪怕打罵眼前人兩下都行,相顧無言實在不是他的風格。
讓周夢勳滾蛋?雖然這是自己的秘密基地,也沒拉護欄圍着,也沒圈地寫上自己的名字,他說話站不住腳。
“你……”明霆猶猶豫豫之後問,“那你不回家嗎?”
周夢勳搖搖頭。
明霆說:“都快飯點了,你家裏人不找你啊?”
周夢勳說:“我爸媽不常在國內,只有一個來做飯的阿姨,我跟她說今天我在學校學習,不在家。”
明霆問:“那你爸媽遠程監督你麽?”
周夢勳說:“監督我什麽?”
“有沒有不好好學習,有沒有早戀,有沒有……唔。”明霆列舉了好多,但是這些好像都不會發生在周夢勳身上。周夢勳自己就能把自己管理得很好,甚至還能分出來精力管閑事——這真是應試教育的悲哀!把人變得沒有七情六欲!只會死讀書!
明霆憤慨,仿佛此等模式下最大的受害者并非周夢勳,而是他。
“我該練車了。”明霆決定不再理會周夢勳,“你愛乾嘛乾嘛,別想着抓我回去。”
周夢勳說:“我只是到了學校之後發現你不在,想着你可能在這裏,來确認一下而已。”他脫下背包,席地而坐,從包裏拿出書來,“我在這裏看書,不會打擾你的。”
“随便!”明霆揚長而去。
太陽爬到了最頂端,土地被曬得冒煙,白紙書頁亮得周夢勳眼睛疼,看不下去。他從來沒在大太陽下曬過這麽久,連個遮陰也沒有,石人都會不耐煩。要不是想每天都看到明霆,找到一些可以聊的話題,他是不會來硬吃這個苦的。
他擡頭看向明霆,那人投入起來忘了時間,平日看起來毫無耐心的毛躁小子,在太陽下曬得滿臉通紅也不覺焦躁,來來回回兜圈子,倉鼠滾輪一樣重複一個路徑,不知摔了幾次,話沒吭一聲。
要不是隆隆發動機聲響,周夢勳甚至意識不到遠處還有個人。同樣的,明霆也不記得還有周夢勳這個人,自然不會察覺到周夢勳時常注視着他的目光。
他們好像處在平行時空的交彙處,只有風能把氣息帶給彼此。
明霆見油箱燒了一半,有幾分懊惱心疼。他不應該莽撞地直接上手,而是應該先計劃好,或者騎自行車先模拟幾遍。現在好了,才找到一點感覺,付出的代價大得有些超出預期。
他正想着,遠端的周夢勳忽然叫他,朝他招手。
明霆走過去,看到周夢勳從便利店的袋子裏掏出三明治和冰可樂遞給他。他不解眨眼,周夢勳說:“我餓了,剛才走到外面看到有便利店順手買回來,一起吃點吧。”
明霆沒有動手,周夢勳以為不合明霆口味,說道:“湊合吃吧,這附近只有這些。”
連鎖便利店裏的三明治價格不算便宜,至少對明霆來說如此。他每頓飯都在學校食堂對付,有飯補,吃飯四舍五入接近花不了幾個錢。跑出去上網餓了,也只買最便宜的泡面,不加火腿腸鹵蛋。
學校門口的炒餅炒面炒米飯,饞時才會光顧。
他沒有挑食的資格,向來有什麽吃什麽,盯着周夢勳手裏的三明治沒動彈,其實只是想問問多少錢,又不好意思開口。
偏偏周夢勳會錯意,最後解釋說自己吃飯沒意思,明霆陪他吃,他周一就不檢查明霆作業。
勉強接近了正确答案,明霆這才放下心防,至少這是一種等價交換。
周夢勳家裏的煮飯阿姨有專業廚師證,紅案白案樣樣拿手,襯得周夢勳手上的三明治味同嚼蠟。他用餘光觀察明霆,同樣的口味,怎麽到明霆這裏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效果?
明霆兩三口吃完後大灌一口冰可樂,距離“吃飽”還有很大一截,至少靈魂徹底得到了救贖,心神一震,來了乾勁,拍拍手打算再戰。
周夢勳問:“你不歇會兒?”
“我今天得搞明白。”明霆一想到還剩下半箱油,忽然有些萎靡,重新坐回地上,“我先想想。”
“你想弄成什麽樣?”
“別問。”
“這是個數學問題。”
“嗯?”
周夢勳拿了支筆反過來在地上畫,大概多長的距離多大的角度能飛多高,如果再算上包括明霆在內的整車重量,那就是一筆很精密的賬目。
明霆聽得頭暈眼花,沒想到自己玩個車,還能跟公式沾邊,不由說道:“你這個學可沒白上。”
周夢勳說:“數學和物理都是物質世界的基本法則。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要乾什麽了吧?”
明霆信了一點點,把自己從電影裏看到的情景描述一番。說到高潮劇情時,他繪聲繪色手舞足蹈,周夢勳不自覺跟着笑了出來。
少年泥裏滾過,站在光下不顯狼狽糟粕,連被汗浸濕的頭發都是亮的。
“你确定這樣可以?”明霆看着一地鬼畫符,認真問。
“嗯,應該。”
“我試試。”
明霆這一次把車推得更遠一些,他牢牢記住了周夢勳給他的數據,在對應的階段開到更快的速度,熱風直面而來,他再踩油門,轉速表瞬間拉起。眼見陡坡已至,摩托車翹頭一躍而起,明霆的眼前出現了完整的天空!
飛起來了!
他歡喜大叫——緊接着!摩托車落地發生了劇烈的抖動,竟不再是原地摔倒,而是連人帶車飛了出去。
“明霆!”周夢勳大叫一聲,急忙跑過去。
明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,滾進草堆,人被雜草淹沒,像是人參果落了地,一下就不見了。周夢勳一路扒拉過去,見明霆抱着手臂蜷縮呻吟,他動也不敢動,半跪在明霆身邊問道:“你、你怎麽樣?傷着哪兒了?”
“摔死我了……”
周夢勳試圖找到角度,扶明霆起來。明霆立刻大喊:“啊啊啊!胳膊!胳膊!疼——周夢勳你殺人啊!”
“回去多休息,不要亂動,兩周之後來複查。”醫生看着明霆打好石膏挂在脖子上的右臂連翻囑托。家長不出現,他擔心有其他隐患,對着明霆和周夢勳多問了兩句。
問怎麽受的傷。明霆說打架的同時周夢勳說是車禍,兩個人互相看看,明霆改口說車禍的同時周夢勳改口說打架。
醫生面露難色,明霆硬着頭皮說先打架,然後不小心讓車撞了。
那肇事者呢?
明霆說,我闖紅燈,我全責。
那家長什麽時候來?
明霆看看周夢勳,立刻搬弄設定,說自己爸媽都不在國內。這時候,周夢勳忽然補充說,明霆的父母拜托他照顧明霆,結果出了這樣的事,他實在是很對不起叔叔阿姨,希望就不要再告訴老師了。
周夢勳模樣周正賞心悅目,看着說話就很可靠,屬于無死角證人,加之倆小孩沒有欠費行為,大夫只好作罷。
離開診室取了藥,明霆站在偌大的醫院大廳裏發呆。
“還疼嗎?”周夢勳問。
“疼?”明霆說,“我什麽時候說過疼?這點小傷,切,都不叫事兒。”
周夢勳低聲說:“剛剛是誰又哭又鬧喊疼死了?”
明霆說:“我哪兒知道?反正不是我,愛誰誰。”
“……”
沉默片刻,周夢勳又說:“對不起,是我害你受傷。”他等着迎接明霆的破口大罵,結果明霆像是聽到笑話一樣,神色輕松,甚至很不屑地說:“就你?你還沒那本事好不好?”
周夢勳盯着明霆。
明霆稍稍動彈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臂以示區區小傷不在話下,不小心拉扯到關節,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氣,強行忍下去,裝笑說:“騎車摔跤,多正常一事兒。回頭再練練,練好了就不會受傷了。”
周夢勳說:“那你為什麽不帶上頭盔護具?”
“熱死我?”明霆滿不在乎,“都是土地,能摔出什麽毛病?”
周夢勳指指明霆的手臂,無聲地揭穿謊言,明霆立刻大叫:“老子出門打架受過的傷比這重!”
“那你可以不打架。”
明霆嗤笑:“這事兒是我決定的嗎?”
周夢勳義正言辭說:“你為什麽決定不了?他們有人來找你,你不理不就好了?要不然就報警,總有比打架更好的方式。”
道理誰都會說,在不經人事的少爺嘴裏說出來尤其輕松。明霆耳朵早就長了繭子,免疫全部傷害,懶得和周夢勳辯駁。他故意挖挖耳朵,以示對周夢勳的嘲諷。
周夢勳說:“還有,你騎個摩托車摔來摔去,這樣很危險的,圖什麽?”
明霆說:“說了你也理解不了。”
周夢勳說:“你可以告訴我,我看看能不能理解。”
“因為我喜歡玩車,喜歡挑戰。”本不想說,明霆有點賭氣,“你能理解嗎?”
周夢勳良好的學習習慣告訴他,不懂的問題要刨根問底,他一個勁兒地追問明霆“為什麽”,恰巧明霆又是那種很難把抽象感覺具體化解釋出來的人,被周夢勳逼問煩了,一股腦說:“什麽為什麽?老子喜歡,哪兒有那麽多為什麽!”
“喜歡?”這個詞對周夢勳來說似乎有些陌生,看向明霆滾髒的衣服和受傷的手臂:“這種代價也值得嗎?”
明霆端看周夢勳,反問:“那我問你,你有喜歡做的事情嗎?學習不算。”
周夢勳搖頭。
“周夢勳,我也理解不了你,我不懂為什麽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會完全沒有一件喜歡做的事情,那樣的話,活着又有什麽意思?我讨厭天天重複一件事,早上六點起來讀書,晚上十一點熄燈睡覺,日複一日按照課表生活,好像唯一存在的價值就是為了通過考試。我又沒有想做什麽大老板,沒有想做科學家,為什麽要被考試分數定義?”
“所以你也沒必要試圖理解我,你的價值不是我的價值。我自己喜歡,我就能豁出去,我不覺得疼也不覺得苦。是生是死,礙不着別人,也不煩別人記挂。”他強調說:“但是我一定要弄明白我的極限在哪兒,沒有拼盡全力,我會後悔。”
明霆說這番話時與平日裏渾不吝的形象截然相反,少年對“喜歡”有着最純粹的定義,像是漫畫裏大聲叫喊着要拯救世界的主角一樣,不在乎別人的嘲笑和審視,不在乎是否有人應和。
“自不量力”不是他理應自我審判的角度,而是旁人早已喪失勇氣卻不敢承認的遮羞布。
“所以喜歡一件事,就要把什麽都拼上嗎?”
“那不然為什麽叫‘喜歡’不叫‘讨厭’?否則拿什麽證明自己?”
他懷揣着某種信念,堅定地叫人挪不開眼睛。這使得周夢勳的大腦産生了許多錯亂的情緒,不知該如何面對。他僅知一點明霆是說錯的,明霆受傷了,他是會記在心裏的。
可惜他還不太懂怎麽表達這種情感,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參與別人的人生,無措呆愣半天,悶聲問:“那老師問起來你打算怎麽說?”
“跟剛才一樣說。”
“她不想聽到你打架的。”
“唔……那就單純被車撞了,我全責,這樣最簡單。”
“我可以幫你打掩護。”
明霆沒領周夢勳的好意:“你給我打掩護?大禮拜六的,咱倆為什麽會在一起?這是我自己的事,不用你摻和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過。”明霆擡起受傷的手臂,賊兮兮笑道:“我都這樣了,不寫作業很合理吧?對吧?”
周夢勳思忖後認真說:“你還有右手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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